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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歌】雪野茫茫

来源:徐州文学网 日期:2019-11-4 分类:散文随笔
王魁胜推门进来,一股冷风也跟了进来。   王魁胜低低地喊了一声“叔、阿姨”,就说不出话来了。他是专门来说话的。他不能不说话。但柳歌爸妈看了他一眼,啥话都没说,复又低了头,勾腰塌背凝固在床沿上,如雕如塑。他想他们会说些啥的,可他们只就那么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一点热度也没有。屋里也没有热度。屋里很安静,听得见自己的鼻息声和屋外沙枣树一阵一阵的呜呜声。   窗玻璃有一块松动了,咣当咣当响。王魁胜走过去,用两个大拇指使劲按了按固定玻璃的铁钉子:怪不得响,腻子都掉完了,这都干啥吃的,天冷了也不收拾。他不是要说这个事,只是想这么自言自语地嘀咕。屋里太安静了。   王魁胜看看柳歌爸妈,两个老人沟壑纵横的脸毫无表情,像极了秋后田地里刨出的粗皮土豆,糙乎巴拉的。于是心就一缩一缩地疼,眼里由不住有些酸楚,潮水四起。他急忙从兜里掏烟,递一支给柳歌爸,双手小儿癫痫治疗医院捧着,烟盒上有一枚鲜艳的“金黄叶”。柳歌爸直起腰,把手里拿着的烟袋伸了伸,意思是“我有”。   叔这烟袋可是有年头了?王魁胜终于找着了话题。   呵——是,柳歌爷爷的物件。柳歌爸说,并且缓慢地打开补过一角的烟荷包,黄亮的烟锅头探了进去,轻轻地在里面挖,暗红的烟杆隐约现出弯弯曲曲的黑色纹路,绿色的玛瑙嘴儿幽幽地放光。本来这烟袋有一尺多长,柳歌爷爷磕烟灰常在鞋底上磕,遇着要进门了就在门槛上磕,三岁的柳歌学爷爷,拿烟袋也在门槛上磕,只一下,烟杆磕成两节了,爷爷不生气,还说“好好,才多大啊,就这么有劲了”……柳歌爸眼睛望着窗外,语调低沉凄凉,老的我送走了,这小的……柳歌爸泣声哽噎。柳歌妈长长一声呜咽,双手捂住了脸。两头白发在王魁胜面前抖动起来。      冬天是提前来到油区的,下雪前就是连阴天,天空就像擦拭通井机的油抹布、棉纱头。开始下雪了,雪又不大,下着下着停了,停了又下,气温一天天变冷,满世界都白了,只有树干和墙壁是黑的。原野上,及膝的苦蒿丛托着一层薄雪,黑黢黢呆愣愣的,仿佛跪伏作揖的老者;偶尔有一丛红柳,难得一见的半人多高,光秃裸露的棕色枝条上裹着积雪,像包了银,一种尖嘴灰色的什么鸟,个头比麻雀稍大些,缩了脑袋不动声色地蹲在上面;仓鼠不怕冷,洁净的雪地上刨出鸡蛋大的洞,圆溜溜的,像一只深不可测的眼睛,这是肚子饿了,钻出来找吃的,雪上就留下一串纤细的脚趾印子,清晰如刻;兔子很少见,那是一种机警的动物,雪地上能够看得到它们的踪迹,是扁长的一个个小脚窝,还有更大的,很难说得明白是什么动物的蹄印子。这里是丘陵地带,视野很开阔,西面的天边那儿,有一座山,夏天是蓝色的,现在看去灰蒙蒙的,像小孩子涂鸦的衰荷叶子,上面一溜亮晶晶的白,想必也是雪。近处的一片洼地里,几架红色的抽油机不停地磕头,再往远一点的土包上是一个井架,看去像是钻井井架,但又有点像试油井架,隐隐地有柴油机传来的轰鸣声。   下午上班,雪突然下得大了,飘飘洒洒漫天飞絮。班长说,雪大,队里也没安排干啥,大家各自把工具检查好,别一个紧急出动,趴窝误事!言下的意思是:可以休息,但哪都不能去!干通信的外线工,除了脚扣、胶布、手钳子,还能有啥?有人“嗷”一声“睡觉啰”,有人摆开了象棋,有人从工具箱里拿出扑克,佟星凑到班长跟前悄悄说哈尔滨癫痫病权威医院排行榜,我去下二大队,有事打他们队部电话,班长眼一眯,摆一下头。佟星干活不含糊,又是党员,班长正积极要求进步呢,自然对他有绿灯不开红灯。   佟星有日子没见王魁胜了。王魁胜是佟星当兵时的战友,前年二人一起从部队转业。今年秋上,油田成立女子修井队,王魁胜从试油队被抽调到了修井队。先是统一集训,武装思想,新招的女工一到,他就被任命当了班长。   见面,佟星就挨了一拳:好小子,是时候!王魁胜收回拳头和佟星两只手握在一起,压低声音说,正难受呢,你就来了,救星啊佟星,你可是解放了我了!王魁胜孩子一样呵呵地笑。   咋回事?佟星不解地问。   王魁胜拉佟星走进另一个帐篷,指一下炉子旁边的一个小板凳,自己往一个马扎子上一坐,身子向佟星趄过来:从下雪到今天,就没咋正经上过班……王魁胜接过佟星递给他的烟,点上火,吸一口。   哪在干啥?佟星更不明白了。   学习!王魁胜说,懒懒地吸一口烟,吞进肚子,然后再随着一口长气吐出来。   哪还不简单?佟星松了一口气,笑了,你啥没见过,部队当班长,这又当班长,老班长了,还怕学习?!   学习——简单?王魁胜皱着眉头看一眼佟星,你来试试?!   王魁胜告诉佟星,修井队的女工,都是从农村和城市招来的未婚女青年,年龄在十六至二十岁,不学习上不了岗,干不了活。学习分两个内容:政治和技术。政治学习,主要是树立勇于吃苦,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大无畏精神,男女平等、同工同酬,充分发挥女子在各个领域的半边天作用;技术学习,主要是修井原理和操作,“战争中学习战争”,个人比,擂台赛……   王魁胜说,这班长难当,政治学习要带头发言,谈感想说体会,启发别人讨论,小队大队的动员会、批判会,得上台表决心、亮态度!技术学习班长得做示范,就连拧个螺丝钉,正扣、反扣、用几号扳手都得教,他把部队上那套兵练兵、一对红都给用上了。   那些个丫头片子,娇胳膊嫩腿的,王魁胜说,农村的好点,城市的没一个不哎哟打闪、溜腰拉胯,从没干过活,干活又是技术活,难啊兄弟!烟!王魁胜向佟星一伸手,佟星又掏给他一支烟。王魁胜接着说,你要来当这个班长,和我一样!   王魁胜说,班里配个副班长,是个新来的女工,要啥没啥,也就管个肚子疼沟子痒,考勤、填表、出个黑板报,统计个数字领个零用工具……哪一样事情班长不动手,别想能安生!   说你别不信,我就差和女人睡觉没做示范了。王魁胜说着又呵呵地笑。   这可是给了你机会了!佟星也笑,整天手把手的,那个,啊,多滋润啊?看美得你,别得了便宜卖乖,饱汉不知饿汉饥!   你是鸡架底下蹲着打盹,啥啥都是个不知道噢!王魁胜说着叹一口气,抽一下鼻子,我哪有哪心思!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我不以身作则、冲锋陷阵,班里的工作就走不到前头,评比就上不了名次!烟!王魁胜又向佟星要烟抽。   佟星一边拿烟一边笑说,到你这来还抽我的烟,那些小丫头,让你这么小气了?!   拿来你!王魁胜一把夺过佟星手里的烟,抽出一支往嘴里一塞,回手又将烟盒扔给佟星,点烟的时候,腾出嘴说,我那儿学习呢。   佟星听王魁胜这样说,这才注意打量了一下帐篷。六张板铺,有四张上面搭着蚊帐一样的塑料薄膜棚子,被子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上面压着枕头,红黄的枕巾,小花布手绢;床下面每人都是两个搪瓷盆子,其中一个放着牙具缸子;帐篷架子上挂着圆的、长方的镜子,镜子旁边的铁丝钩子上,挂着头绳、橡皮筋、毛巾、梳子……之类的小东西。帐篷里子是白色的毛毡,绿色的木质窗框上镶着玻璃,地当间放着一个中号油桶当炉子,炉盖边上的搪瓷缸子微微地冒着热气……一看,确不是男工宿舍。   你是猪八戒掉到盘丝洞了!佟星戏谑地感叹。   十堰治癫痫的药有哪些 有啥办法。王魁胜吞云吐雾应了一句。中午在这吃饭。   说话间,帐篷门开了,几个女工带着风雪,嘻哈叽溜地涌进来,一个个棉工衣大头鞋,脖子上围着颜色各异的棉毛围巾。   散了你们?王魁胜大声问。   没,休息会儿!有人回答。   哎柳歌!王魁胜招手叫一个桃核眼的女工,你老家是哪儿?   陇东。柳歌回答,看一眼佟星。   我说嘛,王魁胜手指着柳歌转过脸对佟星说,柳歌是你老乡,你甘肃哪的?   我也陇东的。佟星说,笑着站起来。   老乡见老乡啊——注意!咱可是革命队伍!王魁胜说着,大笑,也站了起来,扭头招呼一声,走了,学习了,柳歌留下!   喝水的放下杯子,打毛线的停住手,踢离踏拉一嗵响,其中一个说,柳歌,班长可说了,别两眼泪汪汪啊!   去你的,走你的好!柳歌瞪眼佯嗔。   我跟你班长是战友,我在机关通信队上班……佟星向柳歌作自我介绍。   那么好的工作呀!柳歌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眸子清澈透亮。就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里面,“我不知道往哪插?小姐们都昏过去了”那个,头上戴个耳机子,穿得干干净净的……   不是,那是接线员,话务班的!佟星说,女娃干的,男人能干哪个?我们是外线班,拉线、架杆子、维护线路,也是野外工。   那也比我们强,不粘油不住帐篷的,看我们……柳歌用手指了指周围,平时吧,床上一层沙土,刮个风,沙土能把人给埋了,那回刮大风帐篷倒了,顶子烧个大洞,铺盖也烧了,幸好没烧人!柳歌从炉子上拿起一个杯子,涮了涮,倒上水,喝吧,我的,别嫌弃!      油田就近招工,招的还是女工,这让村里人想不通:男人是耙,就该在外面搂钱,闯天下,女人是匣,天生养娃守家,这招了女娃当工人,难不成以后娶个汉子生娃做针线?咋逑地都倒着来了?   听说招工,谁心里不是一团火旺旺地烧着,这下好了,没完没了地直冒闷烟。招女工就招女工,还要上了学的,上了中学的优先。这下,又让不少跃跃欲试的人摸不着头脑了。乡下人,供男娃上学是给自个家光宗耀祖,女娃好歹都是别人家的,睁个眼、识个数就不错了,上中学?哼!谁钱多得遭浸还再白搭上功夫!   招工的人有主意,一条毛主席语录,就把所有的嘴都给堵住了:“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明白没有?我们油田是军事化单位,拿枪打仗,开机器打井,没文化那是蛮干,蛮干斗不过帝、修、反!   柳歌的爸早年出门帮人赶驮子,平凉到定西,定西到平凉,风餐露宿,沐风饮雪,同村的一个伙伴上过私塾,跑了两趟,就被掌柜家看准当了二帐房,整天摆弄算盘、捉笔舞墨,进出门长袍马褂吱吱溜溜刮盖碗茶。就这当间,驮队半路遭劫,丢了驴骡驮子、死了人,柳歌爸不想为几个血汗钱瞎了性命,就工钱都没要跑回了家。这事对柳歌爸刺激很大,他说我娃一定要上学!后来孩子的名字都是请学校老师起的,儿子叫柳风,女儿叫柳鸽——文革开始了,一切革命化,又将“鸽”改成“歌”,取“高歌奋进”的意思。柳风有癫痫,初中住校老犯病,上不下去了。柳歌上到初三,正巧学校“停课闹革命”,正巧油田招工。柳歌填了表。柳歌妈哭开了:荒山野岭的,要是长短不凑有个不四正,哪可就没了招数了!柳歌爸很坚决:再咋是吃国家饭的人,月月有个麦子黄,总比打斤煤油点灯还指望鸡沟子掏蛋强吧?再说了,柳歌上中学是国家供养(助学金)上的,现在国家要人,你挡住不让走,这理也说不过去!柳歌妈还哭,柳歌爸就瞪开了眼睛,十七还小啊,你十六结的婚,忘了!柳歌十分乐观:妈还是老脑筋,该破破你的“四旧”才是!革命青年,哪能守家里不出门的?毛主席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   柳歌临走,父亲悄悄对她说,丫头,干啥机灵着点儿,多长个心眼,你哥娶媳妇就靠你了,啊?!母亲撩衣襟擦眼泪,拉住女儿的手叮嘱,看不行了就回来,瞥一眼丈夫,又说,爷俩犟得牛似的……妈,放假我就回来,柳歌爽朗地说笑,捏捏母亲皴糙得玉米芯子一样的手,一时眼里涌满了泪水,滴滴答答往下落。   先工作后生活,是油田一贯的行事风格。铁人王进喜“宁可少活二十年,也要拿下大油田”的豪言壮语,是石油人战天斗地的时代最强音。   修井队驻扎在靠近油井的一处平坦的荒地上,十几顶草绿色帐篷围成一个U字形院落。帐篷的门墙上贴着红纸黄字的大幅标语:热烈欢迎新战友!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一不怕苦,而不怕死!院子两侧的两个黑板上,“欢迎辞”作了美化,“新工须知”是漂亮的仿宋体粉笔字。柳歌和同伴们是晚上到达驻地的。下车放好行李,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就听外面有人喊着说“开饭了”。柳歌走出帐篷,只见一根高高的木杆子头上,挑着一个发散着黄白光亮的电灯泡,发电机哒哒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不依不饶地,直入耳朵。食堂是地窝子,一半地上,一半地下,掀开一个帆布面的毡门帘子,雾一样的热气瞬时围在了头上……大白碗,臊子面,柳歌吃出一头汗。      出门在外,老乡半个亲,佟星认识了柳歌,心也就系在柳歌身上了。家里来信催他回去相亲,他也回信说要回去的,可是见了柳歌,主意变了,上班下班,柳歌的影子总在眼前晃动——高挑结实的身材,小嘴贝牙,粉白的瓜子脸,开口说话,眼睛先就笑了,眼角一弯,眉头一扬,美滋滋很甜和的模样。   修井我知道,脏不说,还累,你没哭爹喊妈要溜号吧?佟星玩笑地也是认真地问柳歌。   我妈哭了,我没哭!柳歌捋一把头上的短发,调皮地说,苦我也认了,怨不得谁,是我要来,队上有受不下苦跑了的。 共 10623 字 3 页 首页123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