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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三棵树

来源:徐州文学网 日期:2019-11-4 分类:浪漫青春
无破坏:无 阅读:7448发表时间:2012-06-14 10:30:53 摘要:稀稀疏疏的枝叶,七弯八扭的枝干,一副病病歪歪的样子。与它身旁那些白杨们闪亮的叶片、挺直的腰杆和得意的神情形成鲜明的反差。   你的母亲说,这棵苦楝树是你父亲在新婚的那一天栽下的。你不明白,你的父亲不栽桃,不栽李,怎么栽下棵苦楝树呢?是不是结婚喜昏了头? 一、门前那棵歪脖柳   1   收到杂志社寄来的载有拙作《苦楝树》的样刊,突然记起老屋门前的另一棵树来。那是一棵歪脖子柳树。那棵歪脖子柳树是和这棵苦楝树并肩站在一起的。苦楝树比柳树矮小许多,二者呈俯仰之势,远远望去,仿佛一个半拉子小子怯生生地牵着他继父的衣角。   其实我并不是只有此刻,在这个三五之夜才想起这棵歪脖子柳树的。只不过是在这样独处的夜晚,寂寞往往是思念的引线。   我立在阳台上,无所事事地仰头围观着天空中的那轮孤月,那轮孤月在灰蒙蒙的坑坑洼洼的云路里颠颠簸簸,跌跌撞撞,像一个急着赶回家过年的农民工,一路向西。   何苦啊。   我不知为何自说自话地长叹了这样一口气。每年的中秋节,我都会收到很多学生和亲友的祝福短信。关乎中秋节的两个关键词,一是月饼,一是月亮。但我喜欢的月饼,无一人提及,我不怎么喜欢的月亮,却是言必称圆。想想我之所以不怎么喜欢月亮,是因为月亮就像那聊斋里的花妖狐魅,夜里和你约会,可天一亮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空留下一个痴情的你在那里侧身西望长叹嗟。   还是来说说我家老屋门前的那棵歪脖子柳树吧。   那是一棵怎样的树呢?听我父亲说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这棵树就已经招摇于世了。我第一次将目光投到它身上,是在一个冬日的下午。我放晚学回来而父母还在田里没有收工,我将书包扔进门里,将屁股搁在门槛上,将双脚摆在台阶上,然后眯缝起一双小眼睛注视着我家门前的东南方。在我家门前的东南方有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木板桥。关于这座小桥,我在《浴沙河水连心桥》一文中提及过的。这会儿,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桥面,其实是在盼望母亲的身影出现。盼望母亲回来做饭,是我每天放晚学后的家庭作业——我饿呀,早上带到学校的午餐是一竹筒南瓜饭,早已变成一泡稀屎被我拉掉了。望着望着,忽然我的肚子里响起一阵咕咕叫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咽了一口涎水,而就在此时,不知哪儿传来一阵唧唧的声音与我肚子里的咕咕声应和着。我侧耳细听,唧唧,唧唧,很真切。寻声望去,我发现在我家门前西南方的那棵歪脖子柳树的顶上有一个大大的鸟窝,像一顶破草帽扣在一个驼背老头的秃顶之上。不,不像草帽,更像一面盛饭的筲箕吊在我家厨房的横梁上。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像一只充足了气的皮球呼啦一下从门槛上蹦了起来,串到树下,双手撸着树干,用左脚踹下右脚上的布鞋,用右脚指抠掉左脚上的鞋跟,然后俩脚一缩,嗖嗖嗖,猴子一般攀了上去。这棵树每高丈许,便有一节粗壮的斜枝手臂一般张开,非常人性化地供我歇脚,让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接近了鸟窝。   现在想来真是觉得奇怪,对于这棵歪脖子柳树,我竟然从来没有在我的小学作文中写到过它。我写过我的妈妈、我的爷爷、我的老师、我的同桌,也写过我家的狗、我家的老水牛、我家后院的柿子树,可就是没有写过它这棵歪脖子柳树,这棵让我结识了一对双胞胎鸟儿的树,这棵带给过我飞翔梦想的树。不仅如此,搜索对这棵树的记忆,似乎与叶子无关,与葱茏无关,与清凉无关。直至今日,我还是不知道如何有血有肉地来描述这棵曾经装点过我童年的树。事实上,对于很多曾经或正在与我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人或者物,我常常是熟视无睹、漠然置之的。如果硬是要我为这棵歪脖子柳树画一幅印象画的话,我能想到的就是一个裸行在冬日惨淡阳光之下的痩骨嶙峋形容枯槁的男人。   说到裸行的男人,我的记忆忽然开关一般地打开了。   这棵歪脖子柳树不止栖息过一窝鸟雀,还栖息过一个人的魂灵。这个人就是我的四叔。没错,四叔就是在这棵歪脖子柳树上赤裸着吊死的。照理说,我应该对这棵歪脖子柳树表示强烈的不满,或者哪怕是小小的腹诽。然而,我居然对它没有一点记忆。   我家老屋是一幢三房一厅的瓦屋,我们一家住东厢房,四叔一家住西厢房,祖母住后厢房。村语有“长子不离中堂,幺儿不离娘亲”之说。我们武汉治疗癫痫医院家与四叔家一直与祖母同住。二叔到别村给人做倒插门女婿去了,三叔在海南岛当兵。四叔上吊的那年,我正在镇上念初中。有关四叔上吊的一些具体可感的细节,我是后来听了家里和旁人说起时才一点点积攒起来清晰起来的。   四叔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上吊的。据说当时他是被我祖母发现了的。那时候村里常常闹贼,祖母夜里很警醒的,只要听见狗叫她都会穿衣起来巡看一番。很多年后,我向母亲问起这件事,母亲叹了口气,说:“人要想死,谁也拉他不住的。”   四叔死了,除了留下一双儿女,没有留下一本存折,也没有留下一张照片。至今,我对四叔的印象跟对柳树的印象差不多一样模糊。有时候想以我父亲为参照物来推想四叔到底长什么样子,可母亲说,他们兄弟四人,一人一个样。不过,我最终还是在心中勾勒出来一张颇为清晰的肖像画。——四叔应该是身如四板的:脸如砧板,身如门板,手如拍板,脚如掀板。根据是我的堂弟秤砣。母亲说秤砣简直就是四叔脱的一个壳。才十岁,秤砣就已经初具“四板”之规模了。   说来惭愧,如果不是今年回老家参加祖母的葬礼,我真的不会知道秤砣他妈我的四婶是怎样过活的。写到四婶,并非本人有暴家丑的不良癖好,虽然人人都不免有好奇心和窥探欲。   此时,阳台上已经开始有了很重的露气,天空中的那轮孤月,不知啥时候掉进了厚厚的云窟窿,再也没有爬出来。我的心也没能从回忆中打捞出来。   2   张炎诗曰:“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夜里的歪脖子柳树就是一架多声部的琴,你听:叮叮当当,那是树下的老牛在悠闲地摇晃着脖子上的牛铃;噗噗棱棱,那是夜归的鸟儿在树顶上悠然地打着旋儿;呼呼啦啦,那是叶们在夜风中喃喃絮语……树上树下的每一种声响都是夜的心跳。   那天夜里,夜的心跳被架在歪脖子柳树上的高音喇叭所替代。   “鸡鸡鸡”   “鸭鸭鸭”   “鹅鹅鹅”   ……   ——我的德高望重的祖母躺倒在了一副由殡仪馆提供的玻璃棺材里,我的七姑八姨们围着棺材像参加歌咏比赛似地亮声哭嚎,她们用各自独有的腔调表达着她们共有的痛苦。有美声哭法,也有通俗哭法;有流行哭法,也有戏曲哭法。高音喇叭将她们风格多样的痛苦传得石家庄哪个癫痫医院看的好?很远很远。我的婶们则陪在一旁,一边将自己的眼睛揉得红如萝卜花,一边劝慰我的七姑八姨们说:“老人家是享福去了,你们就别哭了,万不可把自己哭出个好歹来了……”在场的,只有我的母亲默默地扶着棺材,望着安睡的祖母而独自垂泪。   丧事办完后,我将从邻里听来的观后感告诉母亲,母亲笑笑说:“姑妈姨妈都那么大年纪了,再过些年都不知道要被谁哭了。她们来,为的就是图个热闹意思——难道还要她们哭出花来不成?”还真是,现如今连哭丧都是为了图热闹,还有什么不可以被娱乐的呢!   但因了这伪装出来的悲伤,我却无论如何都难以释怀。由祖母的去世,我又想到了四叔的后事。   3   四叔死的那年,秤砣才刚学会走路,而盘子还盘在摇篮里。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处理完四叔的后事,就需要考虑四婶的前路了。四婶还年轻,不可能带着两个孩子在家守寡一辈子的,这是谁都清楚也不得不面对的事实。于是在祖母的主持下,召开了一个家庭全会,并特邀四婶的娘舅列席了会议。经过短时间的沉默之后,祖母就直奔主题,说:“葫芦一锯两把瓢,是走是留,茄子你给一句痛快话。”   茄子是四婶的名儿。此时的四婶膝下绕着秤砣,怀里捂着盘子,脑袋也像一只霜打了的茄子耷拉在柔弱的肩膀上。   “家里的东西是你的你都可以拿走,只是这两个伢子是老四的种,你得留下。”祖母见四婶难以启齿,就把话挑明了说。   “我插一句嘴吧,”我母亲侧身将秤砣抱进自己的怀里,拿一只眼睛望着祖母,拿一只眼睛看着四婶,说,“儿是娘的心头肉,您叫她怎么割舍得下呢!——可要是让这俩孩子拖累着,哪个男人又会接纳她呢?不如这样,大的,我们来养;小的还没有断奶,就让茄子带在身边吧。”   “这个建议合情合理,好!”四婶的娘舅立即举双手赞成。   就这样,四婶抱着盘子,在秤砣破碎的哭喊声中,冷冷地看了那棵歪脖子柳树一眼,便跟着她的娘舅走了。   四婶一走,我们便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但母亲却没有忘记她的妯娌。“苦命的人啊,真希望她能找到一个好归宿。”母亲常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   令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在祖母落葬的那天,四婶回来了。同四婶一块儿回来的除了背后拖着两把麻花辫的盘子之外,还有一个“四板”男人:脸如砧板,身如门板,手如拍板,脚如掀板。   “真是宿命啊,咋跟老四这么像呢……”不知是谁在一旁嘀咕了一句。   “他叫张墩子。”四婶有些难为情地向家里人作介绍。   在张墩子给我祖母披麻戴孝的时候,女人们亲昵地将四婶围在中间。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呀?”   一把钥匙套开一只话匣子。   ……起先,我带着盘子去到南方找事做,可是没有单位愿意要一个拖着孩子的女人。为了生计,我就开始到大街上摆地摊。大街上人来车往的,我怕把孩子弄丢了,就用一根绳子将盘子拴在电线杆上。可城管说我影响了他们的市容,将我的摊子没收了。以后我就背上盘子,开始了向路人乞讨的生活。在南方,乞讨其实并不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有很多人就把乞讨当做一份工作,在车站码头,就有不少穿得油毛水光的乞丐呢。这样过了两年,有一天,我们母女俩讨到了张墩子的家门口……   “这个重点讲讲。”人群里有女人兴奋得耳朵像棉花桃子一般炸开。   其实,下面的故事不用四婶讲,我也能想见。按照惯例,讨到钱物后,我四婶应该识趣地转身走开,可就在这时,盘子说了一句极富创意的话:“妈妈,我渴……”盘子说渴的样子当时一定像一尾涸辙之鱼。张墩子二话没说,将盘子牵进了他的屋子。我四婶也自然而然地跟了进去。如果说这是一部情景剧的话,故事的开端应该是从张墩子一句不经意的关于我四婶身世的问询开始的。故事的发展也很流畅,我四婶在如实回答了张墩子的问话之后也“顺便”问了问对方的情况,于是,男人也一吐苦水,说老婆嫌他没有生育能力,怀上别人的孩子,跟别人跑了,落下他一个人只有影子为伴。故事的结局,可谓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一个行乞者与一个布施者、一个孤单的男人与一个可怜的女人,在同一屋檐下完成了心与心的无缝对接。   4   偶然总归是必然链条中的一环。四婶成为张家新的女主人,或许就是上天有意的安排。现在,四婶回来了。四婶带着盘子回来与秤砣团聚来了。我们家沉寂了许多年的东厢房又响起了和乐的说笑声。   只是每每看见长得酷似四叔的张墩子,总会有问号如钩子一般钩起我心中的疑团:四叔乃一介壮汉,为何要自寻短见呢?对此,我母亲的心中应该有个标准答案,可是她的嘴巴上像挂了一把大锁似的,怎么也撬不开。   于是,教学之余,我便开始对自杀者的心理进行研究。研究发现,大凡自杀,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羞耻,一是绝望。诗人海子曾在他的包括《河流》在内的10部长诗中,对其自杀的动因作过这样的表述:   “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   “我到达了不该到达的高度”   而自杀的方式,亦不外乎两种,一是急就,一是预设。海子的自杀就属于后者。他为自己离开这个世界是做了充分准备的,死前的一天,他将自己的整个房间收拾得“像一座坟墓”那样干净而肃穆。其死亡方式更是经过精心构思的。1989年3月26日下午5点30分,海子在秦皇岛的龙家营至山海关之间的铁道上卧轨自杀。海子在其《太阳·诗剧》中将事件发生的地点设定为“赤道,太阳神之车在地上的道”。从意象的对应角度看,我们还能找出比横贯在大地上的铁轨更像天梯与赤道的吗?我们还能想象比喷烟吐焰的列车更像“太阳神之车”的吗?海子最终选择赤道(铁轨)并由此被太阳神之车带进了他渴望的精神王国。   那么,我的四叔呢?   我的四叔为何要选择在自家门前的那棵歪脖子柳树裸吊呢?   他赤条条地去是为了与他赤条条地来相呼应吗?四叔没有念过多少书,从文章学的角度来解读应该是一种误读。就像歪脖子柳树身上粗重的纹路涓流般倾泻到它的根部一样,汇总我搜集来的关于四叔之死的传言,也几乎都指向了他的命根。如果他身前确实有过在深圳打工期间染上了花柳病的传闻,那么他的裸吊则是对此传闻的最有力的回击。还有一种较有影响的说法是,四婶在怀上盘子的那个冬天想吃湖里的莲藕,于是四叔就到湖里去踩藕,结果被冰冷的湖水冻坏了命根,而从此失去了做男人武汉看小孩羊角风哪家医院好的尊严。失去了做男人的尊严,他也就因此而觉得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海子卧轨,是因为他写完了他想写的诗,走完了他想走的路。海子的卧轨是一场诗歌的谋划。四叔上吊,或许是因为他做不了他想做的事,走不了他想走的路。四叔的上吊或许是一种尊严的重塑。   总之,歪脖柳是一个谜。   四叔是一个谜。   或许生活本身就是一个谜。      二、苦楝树      你家门前,有一棵苦楝树。 共 7453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 订阅(654)收藏(654)-->评论(10)发表评论